不 死
的 林 昭
林昭是誰？據許行文章指出：中共治下的民主運動不是始於76年的「四五」，78年的「民主牆」和89年的「六四」，而是始於57年的北京大學「五一九」學生民主運動，也就是中共稱之為「反右」運動中學生的思想啟蒙和抗爭行動，總共只有二十天。北大師生共有一千五百人被打成「右派」。而林昭寧死不屈反抗專制統治十一年，是北大「右派」學生中唯一拒絕檢討認錯的自由女神。
胡杰因感動於林昭的事蹟，用了四年時間，於2004年3月自費製成了紀錄片「尋找林昭的靈魂」。他辭去公職冒著專政機器打壓的危險，採訪了林昭的同學、戰友和親人，也尋找到了林昭的骨灰、遺髮、書信和獄中詩文。當這個紀錄片在廣東深圳放映時，林昭的老同學們，一些已經白髮蒼蒼的老人紛紛趕至，看完後擁著胡杰痛哭，無限感慨！
林昭本名彭令昭，1932年出生於蘇州一個革命家庭，中學曾在基督教學校讀書，是一位愛憎分明，有強烈正義感的女子。母親早於大革命時代已隨兄長參加革命，林昭在母親的教誨下成為共黨的信徒。她參加革命，下鄉土改。1954年林昭以江蘇省最高考分考進北京大學中文系新聞專業，滿懷希望成為新中國第一代女記者。56年秋，林昭與同學張元勳共同參與文藝刊物「紅樓」的編委工作而有了比較密切的來往。至1957年中共號召大鳴大放助黨整風，5月19日，學生沈澤宜與張元勳貼出了合寫一首「是時候了！」的大字報：
是時候了/年輕人/放開嗓子唱！/把我們的痛苦/和愛情/一齊都瀉到紙上！
我的詩/是一支火炬/燒毀一切/人世的藩籬，
它的光芒無法遮攔，/因為它的火種/來自──「五四」！！！
這是北大有史以來第一張大字報，立刻引起轟動，大字報熱潮迅速掀起，宣告了北大「五一九」民主運動的開始。物理系學生譚天榮組織了「百花學社」，貼出三株「毒草」大字報。沈澤宜與張元勳等同學創辦了刊物「廣場」。林昭敢說敢為的同學都深深地陷進了引蛇出洞的陰謀中。當張元勳等同學被無限上綱上線猛烈攻擊為反黨反社會主義份子時，林昭拋棄了運動初期的中間立場，挺身為同學辯護，公開自已的看法。她自我介紹：是雙木三十六之林，刀在口上之日的昭，她是豁出去了。她說：「我一直覺得組織性與良心在矛盾著。」自此，她也全身心地捲入了這場民主浪潮，義無反顧地背起了那命運的十字架，走上了一條悲壯的人生之路。6月8日，人民日報發表了社論「這是為甚麼？」毛澤東開始反攻，張元勳、譚天榮、沈澤宜等均被捕，從監獄走進勞改農場，經歷了十多年的屈辱生涯。林昭失眠了，反右的陽謀太傷了她的心，她不能接受。結果，她自已也戴上了沉重的右派帽子。她由怨恨悲憤交織的情緒轉而走向絕望，像牛虻受蒙泰里尼欺騙而恍然大悟一樣。她不吃，不睡，終日淚流滿面，她說她的心在淌血。終於她自殺了。她在絕命書上表白：「那些折磨過踐踏過我的人，願我的影子永遠跟著他們，讓他們身上永遠染著我的血。」被搶救生還後，她大聲說：「我決不低頭認罪！」
1958年北大中文系新聞專業併入人民大學新聞系，林昭在新聞系資料室監督勞動。同室還有一位同是「右派」的人民大學學生甘粹，經常關心體弱多病的林昭，每星期同去教堂做禮拜。甘粹常在樓下拉奏二胡曲「病中吟」而打動了林昭的心。二人逐漸相愛並提出結婚申請，可是上級認為他們談情說愛是抗拒改造，不准結婚，並把甘粹發配到新疆勞動改造。林昭心情惡劣，心力交瘁，痛苦莫名地不斷思索，終至病倒，讓母親接回上海調養。這一年，中共瘋狂地推動「人有多大膽，地有多高產」的「大躍進」運動，並迅速演變成全國範圍的大飢荒。林昭和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張春元、顧雁等對當時局勢大為不滿。他們懷著赤子之心，為表達共同的衷腸之言，不顧一切地編了一本名為「星火」的刊物，刊登了他們針砭時弊的文章。林昭的長詩「海鷗之歌」和「普羅米修斯受難日」也刊登了。他們還綜合國情寫成報告，準備寄給領導機關參閱，希望能改變錯誤政策。這種危險探索的結果，導至他們共39人以「反革命集團」的罪名被一網打盡。而林昭，為了信守自已的良心，由一個右派勞教分子，升級到了「現行反革命罪犯」。
林昭是在1960年10月被捕入獄的。林父在抄家時說了：「我們家完了！」之後不到一個月便自殺身亡。林昭在獄中飽受非人道的折磨凌辱，為了防範公安強姦，把衣服縫了起來。但林昭仍在獄中堅決抗爭，多次絕食過、自殺過。她帶頭高唱革命歌曲，整夜敲打獄門，帶領犯人拒絕用餐，要求改善生活，得到不少獄警和醫生的同情和暗中關顧。她常向母親要白被單，原來是為了撕成條條以鮮血和髮夾在上面寫血書，共遺下二十餘萬血字，成為人類歷史上空前絕後的壯舉。她以血書抒發胸中的怒火：將這一滴注入祖國的血液裏，將這一滴向摯愛的自由獻祭。
揩吧！擦吧！洗吧！這是血呢！殉難者的血漬，誰能抹得去？
她兩次發出致柯慶施的血書，三次致信「人民日報」反映案情表達政見。在漫長的劫難中，她回歸了基督教信仰，並在血書「告人類」中自稱「奉著十字架作戰的自由戰士」。她在血書中向天父禱告：「作為基督徒，我的生命是屬於我的上帝──」。林昭被女獄警毒打後，在牆上用血書寫：「上帝，上帝幫助我吧！我要被迫瘋了，可是我不能夠瘋。不不！上帝不會讓我瘋狂的。」
1962年，公安局通知以「保外就醫」出獄，在母親和妹妹來接時，林昭抱著桌子腳不肯回家，因為她知道這是多此一舉，放她是為了誘捕在逃的張春元。回家後，她繼續抗爭，與黃政等人共同起草「中國自由青年戰鬥同盟」的綱領和章程而再次被捕。
1966年，張元勳以未婚夫名義與林昭母親獲准到上海提籃橋監獄探望林昭。張與林母在二十多獄方人員的監視下見到了林昭。蒼白而瘦削的林昭，披著半花白的長髮，圍著一條白色床單做的「長裙」，頭上頂著一方白巾，上面用鮮血塗抹成一個手掌大的「冤」字，令人慘不忍睹。林昭對張元勳說：如果有一天允許說話，不要忘記告訴活著的人們：「有一個林昭因為太愛他們而被殺掉！」「我最恨的是欺騙，後來終於明白，我們是真的受騙了，幾十萬人受騙了！」她又在布袋裏搜出一個似是紙片的東西送給張，原來是用包糖塊的透明紙折疊成的紙條編結成的一隻帆船。
1968年，林昭終於從有期徒刑20年加判死刑，立即執行。她在接到判決書後留下一份血寫的遺書：「歷史將宣告我無罪」。死刑是秘密而滅屍地執行。只有一位朋友的兒子祥祥在偶然的情況下看到了行刑的情景。時年不滿36歲，未婚。事後，當局竟向林昭家屬收取五分錢子彈費。林母聞訊倒地，後在上海街頭摔一跤，送院後不給治療，一天之後就去世。家中還有一弟至今下落不明。林昭留有獄中血詩：
生命似嘉樹，愛情若麗花。自由昭臨處，欣欣迎日華。
生命巍然在，愛情永無休。願殉自由死，終不甘為囚。
1980年，上海高級法院宣告林昭無罪。八十餘名老師同學為林昭舉辦平反追悼會。挽聯的上聯是一個巨大的問號，下聯是一個巨大的驚嘆號，堪稱挽聯中的絕唱。追悼會上，甘粹唱了一曲原由林昭寫給譚天榮的歌曲：「你在哪裏？」表達對她的懷念。
2004年4月29日，是林昭被中共秘密槍殺的３６週年，數十名親友故舊在蘇州靈岩山南麓舉行了一場林昭骨灰安葬儀式，林昭的骨灰、頭髮、手帕，長埋於黃土下，碑背刻有：「自由無價，生命有涯，寧為玉碎，以殉中華」是林昭首度入獄時吟誦的詩句。林昭舅舅許覺民宣讀祭文：──我敬佩你視死如歸的精神，你的不屈，你在監獄和就義前的英勇姿態，求真理的鍥而不捨的意志，永遠教育著我們──。
無數的人們寫下了他們激動的讚美，謹錄如下：
彭令範（林昭妹妹）：我堅定地相信，林昭的人格是永恒的。
艾曉明：林昭超出那個時代無數熱血男兒的地方，是她實踐了自已的理想，沒有茍活而放棄，退讓。她是先哲，先烈。
胡杰：林昭的詩歌、著作、血書仍關在鐵屋裏，為我們每個人，為我們民族的良心的恥辱服著刑期，已經四十年了。我們要如何地呼喚努力，才能讓林昭的思想最終解除鐐銬，回歸人民？
吳國光：林昭不是用馬克思主義去批判共產黨的作為，而是從自由的角度，她的思想境界是很高的。
崔衛平：這是一個中國聖女貞德的故事。她在57年已用「極權主義「來形容當時的社會是很了不起的。
傅國涌：你在陰霾中死去，必在晴空下復活。你才是20世紀後半葉本民族最優秀的知識分子。
沈澤宜：林昭，作為一個偉大的啟蒙者，她比中國知識界中任何一位都要早地看穿了神的偽善，專橫，暴虐以及體制的無可救藥的弊端，以她的死完成了對摧殘者的正義審判。林昭，「質本潔來還潔去」。
封從德：林昭死了，她仍然活著！
2005年7月3日
